30年前的那群老芋仔记者

231浏览 分类:Z生活记 2020-06-05

早年在台中县跑新闻的外省老芋仔,分成好几挂,其中几位长相奇特、神情诡异,又有点阴沉的样子,经常独来独往,也自成「丐帮」另一支派。

1986年初春,我到台中县不久,很快的就和多位记者有了交情,但「麻脸」和少数几个老芋仔,因为看起来心术不正,我都敬而远之,偶而碰面仅礼貌点头而已。

麻脸六十多岁,外表有点黑,满脸坑坑洞洞,长的高高瘦瘦,在新闻圈算是老鸟了,办一本发行量低的杂誌挂名社长,不过没什幺人缘,也很少和其他记者打交道。他偶而进入县府记者休息室,都独坐角落冷眼看人。

我对麻脸背景一无所悉,也未互动过,甚至没聊过天。未料,却在半年后的中央民代选举期间,莫名其妙和他有激烈冲突。

「万年国会」还存在时,增额立委选举在中部四县市一个选区,国民党佔尽优势。台中县红派全力支持农会系统刘松藩,黑派则推出中医师林庚申,都是争取连任,基层实力雄厚。

我是菜鸟记者,候选人登记后只参加过刘松藩一场记者会,跟着多数记者吃他一餐选举饭,每人在文宣袋中收到红包3000元。至于林庚申则不曾开记者会,也神龙不见尾,在贿选横行的年代,反正有派系当靠山。

投票前一週某傍晚,我已截稿了,抽空又回记者休息室找人聊天,发现麻脸也在座,刚好拿着他甫出炉的杂誌散发,我好奇索阅一本看看。

这本杂誌内容空泛,文章索然无味,倒是某则一百多字的小栏指林庚申在选举公报自称「中医博士」是自吹自擂,而且是假学历。我向麻脸表示这则很有趣,我可否在报纸也跟林博士调侃一下?他点点头,还跟我说明几句。

林庚申曾任两届县议员,中医师,时任「中医师公会全国联合会」理事长,显然有其高超本事,但和某些政客一样也想买学位充门面。

隔天,我发了一则数百字的假博士新闻,但未被编辑採用,觉得有点可惜,过了一天再重传,还是没刊登。不知什幺原因没见报,我也未追问,随着选举结束,对这事也不在意。

过了半个多月,某个下午经过记者休息室门外,一位秘书说我名字上麻脸的杂誌了。我不知究竟,从他手中拿来翻阅一看,某则报导竟指名道姓说我某月某日到林庚申总部拿了钱,所以才没写那则假博士新闻。

到底谁惹了谁啊?我当场面红耳赤愤怒不已,脸部肌肉扭曲,感觉这辈子从未如此受辱。获悉麻脸正在休息室内,我立即冲进里面激动的将杂誌掷向他身上,指责他抹黑乱写。但麻脸坐在沙发椅上,如老狐狸般冷笑,根本不理我。

有好几位记者在休息室内,大家都在看热闹,看会有什幺发展?我将不顾一切冲上前痛殴麻脸吗?说真的,几百年不曾打架了,一时之间,竟不知要如何发洩愤怒抗议?

怒火攻心下,我立即又从一旁的某记者手中抢来打火机,就在麻脸面前烧他的一本杂誌,火苗点燃起来,但只烧焦刊物一角,没什幺震撼效果。他老神在在毫不在乎,似乎在看接下去下齣戏怎幺演?

我气急败坏走出休息室,深呼吸几次,几十秒后,整个人突然冷静了下来。「啊!我怎幺对这卑微老芋仔如此残忍?怜悯他吧!」再深呼吸几次,两分钟后,我走进休息室,对刚才烧杂誌的举动表示歉意。他惊讶的看着我,我笑一笑,然后心平气和离去。

这起冲突事件引起新闻圈议论纷纷,许多朋友为我抱不平。过了几天,我和麻脸在县府走廊擦身而过,但不再对他礼貌点头了,我虽同情孤家寡人的外省老芋仔,但已看透他的邪恶。

在县府任职的朋友老林说:「这几位外省老芋仔,平时就是靠办杂誌卖广告,但地方上哪有什幺广告预算?只有跟县府和税捐处要钱,或者向政治人物敲竹槓。」

或许麻脸想跟林庚申要点钱,踢到铁板后,以新闻报导要胁。或许,我说将写那则假博士新闻,结果却未登出,他一定以为是我拿了好处所致,这也是他的经验法则。纵使没有任何证据,他就是敢指名道姓攻击我,并硬掰受贿时间和地点。

1987年1月,我改调省政新闻路线,再没机会碰见麻脸。纵使过了半年,我跳槽中国时报,又回到台中县跑新闻,也没在县府看见过他。麻脸在我的世界完全消失了。

其实,这群老芋仔记者,有好几位和我交情不错,经常称讚我懂得敬老尊贤,其中,和我互动最频繁的是民众日报老杨。

虽然彼此报社在高雄敌对关係,我们并不在意,加上他年龄已大,每天只是固定到县府、议会走走,抄抄新闻稿或写写小火警、小刑案,没和我做竞争。

我虽初出茅庐,几个月后,常有独家消息或砲轰县长稿子,新闻见报当天,一大早到了丰原,老杨常是第一位对我夸奖者,也显示他每天都很认真看我的报导。

偶而跟他一起吃晚饭,他喜欢喝两杯,也开始诉说当年勇,表示以前他如何用心跑新闻?和老县长林鹤年及县府官员交情又如何?听来不胜唏嘘,因为都是过往云烟,现实并非如此。

我颇能体会他心情,孤家寡人,所谓跑新闻只是抄别人稿子。他到县府或议会走动时,大家表面对他很客气,背后却没人理会。民众日报薪水更低,搞不好连度日都有困难,他到底靠什幺维生?我没详细过问,只觉得有点悽凉。

30年前的那群老芋仔记者

1989年省议员选举,他报导某候选人的新闻见报,该候选人在县府碰到他,竟当场掏出1000元,说是要他去买更多报纸让人看。老杨收下来后,让一旁的我很愤怒,认为这污辱了他。年轻气盛的我,无法体会为五斗米折腰的悲哀。

有一天晚上,两人参加应酬后,我随他回北屯路附近的家聊天,家里空蕩蕩。他有一个孩子,不过长大成人在外了,很少联繫。他没有说老婆的事,我也不便问。

又过一年,老杨生病了,民众日报另派一位年轻记者取代。他自报社离职不久,重病去逝,身后萧条。国民党新闻党部请县长、议长和全体议员挂名治丧委员,加上大家一些奠仪,才勉强办完丧事。

看了老杨悽惨晚景,我曾发誓绝不要和他一样!如果老记者最后下场是如此悲哀,我要儘早逃离职场,没想到自己竟待了15年。

除了老杨之外,当年在县府经常出没的老芋仔记者,有两三位看起来很邪恶,办着低劣杂誌到处跟政府机关及企业要钱。他们1949年离乡背井来台湾,军中退伍后自谋生活,没有靠山,硬起心肠做文化流氓。

有的老芋仔恶名昭彰,真捞了一些钱,日子安逸的很。有的则是像老杨一样憨厚,能摇一点笔桿,不敢为非作歹,最后贫困落寞而死。

在新闻股办公室,另有一位老芋仔,不是记者,而是约雇的新闻检查员。戒严时期,警备总部动不动就查禁党外杂誌,更在县政府派驻一名雇员,专门到各书店查巡,也就是一般人说的「抓耙仔」。

年近60的老王,个子不高,长的黑黑乾乾瘦瘦,性情温和,沉默寡言,很像以前身穿蓝色军服、守护海岸线的老兵。因身体不好,退伍后担任新闻检查员。

老王住后里眷村,前一个服务单位是团管区,看长相就一副标準老芋仔,平常也不擅和记者打交道。他在新闻股有一张桌子,没外出查禁书刊时,总是安静认真处理公文或整理资料。我虽和他认识,但很少聊天,对他所知不多。

我跑新闻截稿后,偶而到丰原三民书局逛逛,发现老王在里面暗中查巡,彼此也心照不宣。事实上,店员早知他身分,立即把当期被禁的党外杂誌藏起来了。老王奉指示例行来巡一巡,态度还算客气,书局负责人也会出面跟他寒喧。

除了憨厚的老王之外,警总不定时也派年轻便衣军人到店内查探,若发现贩售查禁杂誌,立即往上请求派员赶来扣书。书局负责人对这种台湾人「抓耙仔」最反感,有一回还刻意紧急动员几个好友围捕,逼的那名「抓耙仔」落荒而逃。

1988年左右,老王病逝,只身在台,两个儿女都才唸高中,没什幺亲友,也没多少积蓄。丧事是由县政府同仁帮忙办理,在台中荣总简陋灵堂举行告别式。

由于只是社会底层小人物,仪式非常简单,出席人数也很少。虽然交情不深,我对老王去世却有一番感触,也随几位县府员工赶往弔唁,新闻界似乎只有我一人到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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